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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口峡观险
从长沙乘汽车经两小时抵平江县城,西南行45公里,便上了海拔1500米的福寿山。从地图上看,福寿山东西狭长80公里,南北仅8公里,恰似一只振翅的蝙蝠,伏于连云山脉中段。车到山腰,只见路边两块苍黑老石壁立如门户,平江朋友说,“关门石”是上山途中一景。清代诗人童升曾有诗:“何年一斧劈成门?两片中分列石墩;只可容人鱼贯入,到来另是小乾坤。”写得颇为形象贴切。
林场场部和招待所座落在山窝里。下汽车猛一抬头,便见一峰插云,犹如照天巨烛。同行的人说,这孤峰酷似旧时农家量谷的斛桶,故名“斛桶峰”。峰高约200米,四围圆形壁陡,顶峰却平坦如一丘菜园。有岩缝可攀援而上,其上生有许多贵重药材。站在峰顶,天气晴朗时可望见洞庭湖。要有超人胆魄和体力,大热天穿上棉衣才能去,否则,莫可妄想。
退了休的林业局副局长彭以达,把开发平江的山水当成终生之职,不畏劳苦在山中奔波,并著有《古罗杂俎》。他送我一本说,“这本书写得不好,聊供参改。文章是案头山水,山水是大地文章。既上了山,就多读读‘大地文章’。走,我当向导,下湖口峡去。”
“那么,你是这本书的作者彭以达?”我们相视而笑。
山路边,只闻流水轰鸣,却不见河在何处。拨开刚开劈的鸟道,我们手脚并用,攀藤附葛而下,穿行于莽林中。横着身子一步步挪过倒树独木桥,又爬过怪石挡道的峭壁,林中阴暗,几无立足之地。
下到土坎边,稍稍可以站稳,大家拄杖喘息。猛抬头,几棵古树之间,一条粗如水桶的青皮巨蟒,盘缠虬绕,不见首尾,似在缓缓蠕动,大家一阵惊叫,女士们已倒退三步。彭老却哈哈大笑:蛇能吞象,若真是这样大的一条蟒,我们早成了它腹中之物了。他用手杖在“蛇”身上敲敲,发出剥剥响声。原来是一根巨藤,人家才松口气。我见过上海豫园400年古藤,不过菜碗粗细。这样大的古藤,已逾千年无疑。
来到峡底,只见两山之间,巨石上白色石筋如棋格似的疏密有致。巨石相夹,白水翻滚,左冲右突,顽强越过岩头,从数十丈悬岩上一泻而下,一瀑三叠,飞珠溅玉,奔向山下的白水水库,灌溉,发电。
坐在山峡哗哗水边,清风徐来,凉气袭人。抬头仰望,峰高天小,右边山头有白水古庙,隐隐藏在翠林之间,不远外有“北风口”——石洞中吹出寒风,终年不息。山民视为潜龙呼气。左边一线绝壁,高约百丈,横亘天际。据说,那绝壁之顶,刀劈斧削一般宽仅二尺,平时无人敢上。曾有一个白髯老人,为采雷公屎(岩耳),每隔三四年攀壁一次。不知老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,每次来时,腰缠爬山索,不声不响攀上绝壁,胸贴壁顶,葡匐而行。蓝天白云之间,与苍鹰比翼似的,老人长髯飘飘,敏捷如猿。 (图片点击放大) (图片点击放大) (图片点击放大) 野兽出没的山峦
福寿山原叫“虎兽山”,好恐怖的名字!肯定是虎豹横行,豺狼出没的深山老林。其实,一九五八年建林场以来,并无人见过老虎。只有前年冬天,黄昏时大雪积了尺多厚,搞摄影的欧建明到山坳中拍雪景,见到雪地上有蒸钵大的“猫脚印”,丈多长身子拖过的新痕迹。雪天饿虎吃人!三十多岁的壮汉,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场部。
至于兽,确实满山都是:云豹跃岗,鹿子嘤鸣,野兔乱窜,野猪横行……说来好笑,就在我们上山的前几天,二十多只野猪结队从场部门口走过。一只老野猪忽发奇兴,大摇大摆走到屋门口,旁若无人“参观”起来。当时有十多人在场,于是便出现了西班牙斗牛场的情景:围着吆喝,摩拳擦掌,但无一人真敢动手。危害庄稼的野猪并非保护动物,可以打杀,但因禁猎,场里已没有猎枪,而山里人都知道,这畜牲嘴可以拱得树倒,受伤发威的野猪,敢与虎豹拼命。老野猪似乎看透了人们虚张声势,从从容容“参观”,慢条斯理离去……
这天黎明,我在百鸟啁啾中醒来,从窗口向后山望去,兔妈妈拖儿带崽在菜地边早餐,对五步之外的人一点也不在意,招待所养一灰一黄两只狗,对野物早已司空见惯,只是懒洋洋在门边睡觉。这天上午,灰狗忽然抖擞精神蹿上山去,不一会便拖了只大兔子送到厨房,调头上山,又拖一只回来,接连四次,拖回四只兔子。
近些年禁“伐、采、猎、网”,二万多亩森林,湖口峡一线,都是原始次森林,当然也是百鸟天堂。彭以达老人说,有一天他跟往常一样匆匆走在山道上,忽觉头上降下一片白云。惊诧之间,才看清夹道古树下落下一群白鸟,红冠白羽,双翅展开长愈二米,体态悠闲高雅,山里人称之为神鸟。老人当然知道,这是全世界视为宝贝的珍稀禽类——白鹇,一数,共24只。
“福寿山”的“福寿山矿泉水”已成一个品牌。明清以前此山为虎兽山,有山上的古碑为证。也不知何年何月,好心人以为山名荒蛮,便借谐音更名。确实应当恢复原名“虎兽山”。山峦连绵,竹木葱茏,怪石嶙峋,泉甘草丰。一片现代文明未曾侵扰的原生态深山老林,一个鸟兽怡然生长的安乐窝。这不正是极欲回归自然的都市人向往的世外桃源吗? 大湖坪与小湖坪之间
福寿山是雾的世界。山雾变幻莫测,时而骤然而来,如涨潮一般翻涌澎湃,瞬间弥满山谷,孤峰高树只露出顶梢,如浮出的海市蜃楼;时而一缕经飘,如农家炊烟柔柔地缠在山腰树梢。空气清新如同山泉。鸟啼虫鸣蝉吟,山青树翠花香,各种蝴蝶——大的如树叶,小的如婵翅,在草丛中翩翩起舞。在这样的清凉世界,在这个自由醉氧的大氧巴中,我们这些刚从城市热岛中逃出来的人,只感到通体舒泰,心旷神怡。饭量增加了一倍,中午晚上倒头便睡,精神特别旺盛。
今天又是个好天气。在彭老带领下,我们一行人盘桓在大湖坪和小湖坪之间。
斛桶峰居中而立,右侧约三百亩一块盆地,种有一大片云雾茶,人称小湖坪;左侧大约千亩的盆地,长满竹木,人称大湖坪。高山上以“湖”冠名,似乎这里原是高山平湖,在万顷绿海中镶嵌了两颗银闪闪的明珠。也不知哪朝哪代何方神仙,挖开了山坝放干了湖水,两个“湖底”便露出了千奇百怪的石头和奇花异草。
大小湖坪之间,漫山遍野生长着松杉槠柏木辛樟,人工造的柏杉林,成片成岭。阳光照射下,道路只是绿海中的一条小巷,走在路上的人,渺小得如同一只山蚁。
彭老说,虎兽山气候温和,雨量充沛,土质肥沃,自然成了个大植物库、大药物库。据考察,除了甘草,其他各种中草药都有。禁采以前,每年秋季,远近几个省的采药人,带着药锄弯刀,出没于山谷峰峦之中。
说话间,一行人钻进一片莽林,站在了一棵大杉树下。仰望树梢,咋舌之余,叫人真正懂得“古木参天”的含义。我们四人拉手,勉强将树合抱。此树储有8立方木材,为南方杉树之王。钻出莽林来到山坡边,便见两棵青皮古树纠缠一起,枝体有分有合,姿态亲热缠绵,人称“夫妻树”。此去五里,有一片竹林,远望并无异样,近看才知碗口粗的竹杆上金黄色与翠绿色竖向相间,称为“黄金镶碧玉”,是极罕见的竹种。
沿古道再上行三里,山泉潺潺,如琴声悠扬。大如球场的整块花岗岩斜卧坡前,石上凹凸不平,或凼洼,或小潭,白花花的山泉在石上流淌,便一波三折扯成数绺,如一捆乱麻纷纭无绪。潭边小憩,凉气悠悠,十多里路下来,仍是神清气爽。听蝉鸣,看蝶舞,闻花香,大家陶醉于大自然的神韵中。彭老却说,好地方多呢,走吧,上边就是摇钱树。
就在路边,远远看见一棵大树挺拔于山岩前。青翠树头,一串串挂满了淡黄色圆花,极像串起的缗钱。微风中,“钱串”摇曳,似听到叮口当响声。唐代诗人芩参有诗:“道旁榆荚仍似钱,摘来沽酒君肯否?”千多年前,这榆钱就被人珍视,被诗人涂上文学色彩。今天这树更为珍贵,山中仅有一棵,成为虎兽山一景,有大老板打主意,不惜重金欲移此树进城。山民说,休想,拿来根金树也不换!本来,大自然的造化,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充分显示它的光彩。 (图片点击放大) (图片点击放大) 白水坪古观废墟
此次上福寿山,是避暑大逃亡,匆匆而来。想象中,此地与南岳气候地貌相似,自然山水是丰富的,人文景观恐怕是空白。
谁知我们与福寿山有缘,上山与当地老人攀谈,才得知这僻远山峦,曾有长时间的繁华,寂静莽林,也经历过喧闹的岁月。
斛桶峰前30里石子路,明清时期是平、浏必经古道。古道两边,每逢风景绝佳处,古树丛中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紫竹观、安平寺、太阳庙、寒婆坳庙、祖师岩庙。岁月沧桑,有的古建筑只留下了若隐若现的遗迹。
祖师岩庙存在至今巍然屹立于平、浏交界的千丈绝壁上。陡壁半腰,凿眼斗榫,庙基便凭空悬在横石梁上。工程险绝,疑为鬼斧神工。庙中高悬一古钟,不知何年何月所造,胖大和尚撞钟,十里相闻。
庙前庙后有童子拜观音,坐化岩(陈真人打座处),仙人推磨,古城堡等形胜。平、浏远近百姓朝拜者络绎于途,四季香火旺盛。
下大路,过一水流湍急的溪涧,我们踏上一条石铺小路。石路清幽,蜿蜓伸入竹林深处,我们便站在了这个叫白水坪的地方。眼前展开的是一处规模巨大的废墟。废墟占地约50亩,后托苍翠高峰,前临淙淙白水,座北朝南,一番虎踞龙盘气象。山道、柱础、巨石砌驳的墙基,俯视即见,可见当年此地的恢宏气势。废墟高地中央,竹木杂草之间,或横或竖或躺或立,遗留下多尊石佛。这些石佛高约人身,雕工精细,衣带有别,姿态各异。有的拱手,谦恭如也;有的操袖,悠闲自若;有的衣袂轻举,飘飘欲仙……石佛满身青苔斑剥,都无头面。我疑人为破坏,彭老说不是,按平、浏边地寺庙惯例,都应是石身木头。因木雕头像更精细,眉目更传神。只是年代久远,这木雕佛头已化为乌有。
我们脚下约10平米,横竖有石佛七尊,不远的竹丛中还有几尊,共发现了十多尊,也许还有未被发现。从石佛衣带风格、万字结带装饰看来,似为明代早期道观。
“废墟昭示着沧桑,让人偷窥到民族步履的蹒跚。废墟是垂死老人发出的指令,使你不能不动容。”在这片神秘的废墟前,我思绪万千。 白莲教地道
更为神秘的是,古观地基下的暗道。现已找到暗道的四个出口。砍开竹蓬荆棘,搬掉乱石淤泥,用麻石砌成的道口赫然洞开。洞中幽深黑暗,彭老曾带了几个精壮汉子,手持电筒铁棍,进洞探察。走进若30米,阴风嗖嗖,寒气逼人,令人毛骨悚然,跟随的猎狗四脚发颤,任人怎样唆嗾也不肯向前,只好暂时退却。
地道口下20米处,有向溪河排水的出水口。据已发现的地道口估算,这地下通道有十数里之长。显然,这是个颇为庞大的地下工程。一个普通道观,要造建这样一个地下工程有何用处?这又是一层迷雾。
我忽然联想起常德石门夹山寺的地下暗道。为创作长篇历史小说《夹山暮钟》,我曾几次去夹山寺考察。李自成兵败后禅隐于夹山寺,指挥部属挖了条10多里长的地道。那地道高可过马队,三百年后一看就知,这完全是用于军事,决非民用工程。
这无名古观的地道,难道也是一项军事工程?
在浩如烟海的方志中,终于找到同治年间修的《平江县志》。其中有关于平、浏白莲教的简略记载。原来,明末清初一段时间,这里是平、浏白莲教活动的大本营。白莲教起于宋,兴于元,是一个庞大的民间秘密宗教组织。明清时曾多次发动起义。虎兽山地高路险,易守难攻。教徒们啸聚于此,厉兵秣马,准备举事。大湖坪是教徒们的练兵场。多少年,这僻地蛮山之中,青灯黄卷夹杂刀光剑影,晨钟暮鼓传来杀声震天。清廷终于发现了这个造反窠子,派兵剿伐,用了七年时间才彻底铲平,所有庙观建筑毁于兵燹。
也有野老说,观中有道士淫邪,后院设有机关,进香的漂亮妇女多有跌入机关中,村中年轻妇女失踪多人。有一男子暗跟其妇进香,识破机关,遂向官家举报,官兵杀光道徒,救出妇女数十名,一把火烧了道观。
数百年前留下的这片无名废墟,传说不一,迷雾重重,石佛无言,迷雾难开。
林场场长说,平江县是一片神奇的土地,水奇山奇人更奇。福寿山旅游业刚刚起步。要进一步挖掘福寿山的文化资源,将组织人再次探查地道,打开地宫之门,地道中也许能找到碑碣文字或实物。废墟之迷,也许可以彻底揭开。(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湖南文艺出版社副编审。岳阳市桃李桥人。) 摘自岳阳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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